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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:校园故事(下)(第1/2页)
下课后陈小海留下来没走。他站在讲台边上,手里攥着那个新铅笔盒,像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武老师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爸说,等他腿好了,想请你和黄老师去家里吃饭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我妈做的螃蟹粥很好喝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比我喝过的白粥好喝。”
武修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跟陈小海平视:“陈小海,你还记得老师上节课讲的概率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住。你爸的腿会好起来,你妈的工作会更好,你会考上好的初中,你妹妹会以你为骄傲。这些事不是靠运气,是靠你。你现在做的每一道题,看的每一本书,都是在增加它们的概率。”
陈小海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教室的时候,夕阳刚好从木麻黄的树梢间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武修文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穿过操场,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拎着行李走进海田小学的那个下午。
也是这样的夕阳。也是这样拉长的影子。
不同的是,那个影子现在是两个人了。
黄诗娴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走过来递给武修文:“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打开看。”
武修文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本相册。封面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照片——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那枚五角硬币,日光灯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,是黄诗娴的笔迹:“武老师的第一次公开课。2016年11月。”
第二张是学生们在抛硬币,周明远笑得露出豁牙。第三张是方小梅在黑板上画正方形,背影瘦瘦小小的,但粉笔捏得很用力。第四张是陈小海和妹妹坐在卫生院走廊上,膝盖上摊着数学书。第五张……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武修文抬头看她。
“你以为我每次路过你们班是干嘛的?”黄诗娴双手背在身后,脚尖点着地面,“我可是班主任,体察学情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体察学情拍到走廊上去了?”
“你管我。”她凑过来,又翻了一页,“这张是我最喜欢的。”
那是一张今天下午拍的。夕阳从教室窗户斜照进来,把课桌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武修文蹲在讲台边跟陈小海说话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武修文合上相册,看着黄诗娴。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,几缕碎发帖在脸颊上。身后是木麻黄树林,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。
“诗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这批学生毕业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郑松珍的大嗓门从教学楼后面传过来:“武老师!黄老师!晚上吃什么!我饿死了!”
黄诗娴噗嗤一声笑出来,转身朝厨房走去。
“走吧武老师,你的庆功宴还没吃完呢。”
武修文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木麻黄的树影里,忽然也笑了。
他把相册夹在胳膊底下,大步跟上去。
晚饭后武修文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备课。下周要去县里给新教师做培训,李盛新让他准备一节示范课。他想了很久,决定不讲数学。讲一个故事。讲一枚硬币,一个粉笔盒,一碗白粥,和四十二个在海风里长大的孩子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是李盛新,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备好了。李校,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美兰老师下周退休,学校准备怎么弄?”
张美兰是海田小学教龄最长的教师。教了三十八年语文,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届学生。她上课从来不用课本,所有课文都背得滚瓜烂熟。去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,坚持站完了最后一个学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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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盛新喝了一口茶:“她想悄悄的。说别搞仪式,耽误学生上课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武修文站起来,“你让我来安排。”
李盛新看着他,眼睛又亮了:“你小子又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武修文说,“就是让她知道,三十八年,海田小学记得。”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,六年级一班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不只是学生。全校的老师都来了,连厨房阿姨都挤在门口。黑板上写着六个大字:“张老师,谢谢您”。是方小梅用彩色粉笔写的,每个字都描了三遍。
张美兰被黄诗娴扶着走进教室的时候愣住了。她以为就是来给学生们上最后一节阅读课的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张老师。”武修文从讲台上走下来,手里捧着一本相册,“这是全校老师和学生送给您的。”
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。年轻的张美兰站在土坯房教室前,梳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像朵花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张美兰老师在海田小学的第一天。1978年9月。”
翻到后面,是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毕业照。有的照片已经泛黄,有的边角折了,有的上面沾着水渍。但每一张照片里,张美兰都站在学生的最后排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最后一个学生把照片递上来的时候,张美兰哭了。
是陈小海。他端端正正站在张美兰面前,敬了一个少先队礼:“张老师,我代表海田小学全体学生,祝您退休快乐。您教我们读过的课文,我们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哪一篇你记得最牢?”张美兰抹着眼泪笑着问。
陈小海想了想,忽然背诵起来:“在苍茫的大海上,狂风卷集着乌云。在乌云和大海之间,海燕像黑色的闪电,在高傲地飞翔……”
他的声音还很稚嫩,普通话还带着海话的口音。但在这个傍晚的教室里,在木麻黄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的背景音里,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在背诵高尔基的《海燕》,背得一字不差,背得眼眶发红。
全班四十二个孩子跟着一起背起来。声音汇成一片,从教室窗口涌出去,飘过操场,飘过木麻黄树林,飘向夜色中黑沉沉的大海。
张美兰捂住了脸。
李盛新站在教室后排,搪瓷杯里的茶凉了都忘了喝。梁文昌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,又摘下来。林方琼转过头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武修文站在讲台边,看着眼前的一切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在“张老师,谢谢您”的下面,写了一行字。
字迹很用力。
“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
他转过身,发现黄诗娴在看他。
隔着满教室的读书声,隔着三十八年的光阴,隔着那么多双含泪的眼睛,她看着他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他读懂了那句话。
“你也是。”
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。木麻黄的枝丫被吹得弯下了腰,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。远处的海面上,星星点点的渔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谁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种子。
而在这间亮着灯的教室里,在孩子们背诵《海燕》的声音里,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备课笔记被风吹得翻了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的地方,有人添了一句话。不是武修文的字迹,是黄诗娴的。
细细的,小小的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怕没人看见。
“他是一个把概率讲成信念的人。我想陪他,把所有的不确定,变成确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