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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:诗歌的温情(上)(第1/2页)
周一早上武修文走进教室的时候,在黑板上写下了新学期的第一首诗。
很短,只有四行。
“海风翻过木麻黄的围墙,粉笔灰落在第四组第三排的桌面上。你们回头问我为什么笑,我说今天的阳光刚好够照亮四十二个远方。”
他写完后退一步看了看,又拿起粉笔把“四十二”改成了“四十三”。陈小海的妹妹这学期也入学了,被安排在一年级一班。兄妹俩每天早上一起坐渡船过来,妹妹的书包是黄诗娴买的,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
“武老师,这也是数学吗?”周明远在下面喊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诗。”武修文把粉笔丢进粉笔盒里,“新学期的第一首诗。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写,写在数学作业本的最后一页。想写什么就写什么,不用交给我看。但是写了的同学,期末可以找我换一个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?”
“不告诉你们。”
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方小梅已经低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了,写了两行又划掉,又写。她的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。
林方琼从六三班上完课路过,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看了看黑板上的诗。
“你写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不像数学老师写的。”
“那我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走错教室的语文老师。”林方琼笑了一声就走了,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哒哒的声音一直响到走廊尽头。
下午没课的时候武修文一个人去了阅览室。海田小学的阅览室其实就是一间旧教室改造成的,书架是用废弃的课桌拼起来的,上面的书大多是镇上新华书店淘汰下来的库存。但窗户朝南,阳光好,坐在里面能看到操场上那排木麻黄。
张美兰退休之后,阅览室一直没人管。李盛新说下学期招个图书管理员,但全镇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。武修文说我来管,不要工资。李盛新看了他一眼,把阅览室的钥匙丢给他:“你小子到底要揽多少活?”
他在最里面的书架底层翻到了一本诗集。封面已经掉了,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“海田小学图书室”七个字。翻开第一页,是一首顾城的《门前》。
“草在结它的种子,风在摇它的叶子。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。”
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。字迹很淡,像是很多年前写的。
“张美兰,1982年春。今天给三年级的学生读了这首诗。他们听不懂,但有个女孩哭了。”
武修文捧着那本诗集在窗边坐下来。阳光从木麻黄的枝叶间漏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翻到后面,发现几乎每一首诗旁边都有张美兰的批注。有的只有一句话,有的是长长的一段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站在土坯房教室前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,在张美兰的批注下面写了一句话。
“张老师,2017年春。我接过了你的粉笔。”
周二的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。
先是操场的国旗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啦响,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。不是那种细细绵绵的春雨,是亚热带那种又急又猛的雨,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水往下倒。木麻黄的枝条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远处的海面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汽。
黄诗娴从办公室跑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。她站在走廊里拧头发上的水,一边拧一边说:“你那个熊孩子陈小海,又跑回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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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跑回家干嘛?”
“他说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窗。他爸腿还没好利索,他妈在饭馆,这么大的雨,家里肯定进水了。”
武修文站起来就要往外走。黄诗娴一把拉住他:“你疯了?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去?”
“骑车。”
“骑什么车!从镇上到小海家那条路,一下雨全是泥巴,电动车根本进不去。”黄诗娴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,“你等雨小一点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他们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。雨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操场已经开始积水了。武修文转头看了看楼梯口,忽然说:“我去找李校长借雨衣。”
“你真要去?”
“陈小海家那个房子是土坯房,他爸腿不好,他妈不在家,就他和妹妹两个人。万一真进水了,两个孩子怎么办。”
黄诗娴看着他的眼睛,松开了手:“我去拿伞。”
她跑回宿舍拿了两把伞,又翻出一双雨靴递给武修文。雨靴是她爸的,大了一号,武修文穿上之后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。两个人撑着伞冲进雨里,沿着镇子后面的土路往陈小海家的方向走。
路果然全是泥。黄泥浆被雨水冲成一条小溪,踩上去滑得站不稳。黄诗娴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,武修文伸手拽住她胳膊,把她拉到身边:“你跟着我走。我踩过的地方你再踩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压路机啊。”黄诗娴嘴上说着,手却紧紧抓住了他袖子。
走了快四十分钟才到陈小海家。那栋土坯房孤零零地蹲在一片鱼塘边上,屋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几块,门前的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水洼。陈小海正站在门口用脸盆往外舀水,妹妹蹲在门槛上给他打伞。两个孩子的裤腿卷到大腿根,脚上全是泥。
“小海!”
陈小海抬起头,看见雨里走过来的两个人,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在地上:“武老师?黄老师?”
屋里果然进水了。水是从门缝灌进来的,已经淹到了脚踝。陈父躺在床上,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架在几块砖头上,看见武修文进来,急得直拍床板:“武老师,你看看这,你看看这,怎么好让你们……”
“陈哥你别动。”武修文把雨衣脱了丢在一边,卷起袖子就开始舀水。黄诗娴把妹妹抱到床上,又去找了几块抹布堵门缝。
四个人干了快一个小时,雨才慢慢小了。屋里的水舀得差不多了,武修文的衣服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。黄诗娴找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头发,毛巾是陈小海家的,洗得发白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武老师。”陈小海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“你喝口水。”
武修文接过碗,看了看碗底沉着的那几片老茶叶,又看了看陈小海。这个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舀水,堵门,照顾妹妹,给他倒水。做每一件事的表情都跟那天的武修文一模一样。
“小海,你过来。”
陈小海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妈妈每天几点出门?”
“凌晨三点半。”
“几点回来?”
“晚上十点。”
武修文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这学期早上怎么送妹妹上学的?”
“我跟我妈说我可以晚点去学校。妹妹八点上课,我把她送到学校再赶回去,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什么?你第一节数学课都上了一半了。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作业本上的字都是歪的?那是跑着进教室的时候写的。”
陈小海低着头不说话。妹妹从床上爬下来,走到他身边,拽着他的衣角,怯怯地看着武修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