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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特沉默不语。
他站在几步之外，手里的枪口微微下垂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里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旧事，又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分量。
倒是冲田总司微微挑眉，有些意外。
作为一个异乡人，一个从琉球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大陆的武士，他对这块土地上的历史纠葛并不了解。
一旁的诺亚则神情有些尴尬。
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着。
嘴巴张了张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他知道那些事。
在联邦成立之初，为了扩张领土，为了掠夺资源，那些政客们用尽了各种不光彩的手段。
谈判桌上的欺骗，条约背后的陷阱，甚至还有猎杀。
有的州，公开悬赏印第安人的头皮。一张头皮，十美元。
十美元。
诺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则告示，黑纸白字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他还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，只是觉得「头皮」这个词让人后背发凉。
后来他长大了，才明白那十美元背后，是多少条被当作野兽一样猎杀的人命，是多少个被焚烧的村庄，是多少条被驱逐的血泪之路。
正因如此，许多印第安部落只能退入山林深处，把这片大陆上最肥沃的土地。全部拱手让给了联邦。
让给了那些曾经发誓会「公平对待所有人」的人。
「呦，没想到堂堂的世界之国，发家之史竟然如此不光彩。」
冲田总司看着面容有些难堪的诺亚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的语气很轻松，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。
接着他转向艾拉，语气依旧轻松，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：
「这么说，谈判失败了？」
艾拉没有回答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风从林间穿过，吹动她鬓角散落的发丝。
冲田总司看着艾拉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周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大。
不是错觉，也不是风声。
那是真真切切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金属碰撞声，从树林深处传来，越来越近。
诺亚心急如焚。
他悄悄扯了一下艾拉的衣袖，手指微微发抖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「还不走吗？再不走，就来不及了！面对南方联盟士兵的包围，你有信心冲出来吗？」
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，想知道对方还有多久会来，同时看着对面两人的举动。
然而这个小动作被冲田总司看在了眼里。
他的目光掠过诺亚揪着衣袖的手指，掠过艾拉微微绷紧的肩线，掠过那匹半跪在地上的黑马。眼里闪过一丝不屑。
现在还不走，」
他慢悠悠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艾拉耳中，
「你是在担心我会杀了他？」
艾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斧柄，指节泛白。
冲田总司猜中了她的心思。
她确实在担心。
对于这个疯子。艾拉相信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此刻艾拉陷入了犹豫。
她不敢走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不能。
约翰还在他们手上，那个被困在南方联盟的男人，那个她发誓一定会带回去的人。
艾拉握紧手上的斧头，指腹在斧柄上来回摩擦，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。
她想解决掉这个麻烦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，迅速蔓延。
如果在这里把冲田总司解决了，如果在这里把这个最大的威胁除掉，那么今晚营救约翰的难度就会降低很多。
没有这个武士挡路，那些普通的南军士兵根本不值一提。
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艾拉在心里打定了主意。她的右手缓缓松开斧柄，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的口袋。
琉球武士捕捉到了她手腕的动作。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，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。
冲田总司看着这个印第安女人，心中一动，继续说道：
「还是说，你在担心我回去真的会把他砍死？」
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开玩笑，但那双眼睛，分明在说：
我知道你想干什么，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。
纽特听到这话，在一旁急忙开口解释：
「你放心，我和他谈过了。我们并不会对他做什么事！」
他的声音很急，生怕对方误会，顿了顿，他又补充道：
「昨晚你之所以能见到他，也是我特意调开了士兵！」
艾拉听到这话，愣住了，她开始回想。
昨晚见到约翰的时候，确实太顺利了。顺利得不像真的。
南方联盟的营地虽然简陋，但戒备森严，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，巡逻队来回穿梭，连一只老鼠钻进去都可能被一枪崩了。
可她昨晚进去的时候，整个营地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人影。
那些本该在岗位上站岗的士兵，那些本该在营房之间巡逻的哨兵，全都不见了，像是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了一样。
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，但救人心切，没有多想。
现在想来，如果没有人从中调度，没有人提前把那些士兵支开，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找到约翰他们？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把那些东西送到约翰和沃克手中？
艾拉的目光落在纽特脸上，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她一直当作敌人的男人。
纽特迎上她的目光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不需要再说。
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
艾拉收回视线，看向冲田总司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她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「我警告你。如果你杀了他，我会杀了你。」
这句话说得很平淡。
没有怒吼，没有咬牙，没有瞪眼。
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诺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狠。他听过比这狠十倍的狠话，见过比这凶百倍的凶人。
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语气。
那种语气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祖父的书房里看到过的一把旧刀。
那把刀没有任何装饰，刀刃上甚至有几处锈迹，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但祖父告诉他，那把刀曾经在战场上砍下过十几个敌人的脑袋。它的锈迹，是洗不干净的血。
艾拉的这句话，就像那把刀。
不华丽，不凶狠，但让人从骨子里发冷。
冲田总司也感受到了那种力量。
他收起了笑容。
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艾拉。
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：
「你知道吗，你说这句话的样子，比刚才砍我的时候还要可怕。」
艾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「好。」
冲田总司忽然说，语气干脆。
「我答应你。我在南方联盟这边，我保证，不会出手伤害他。至少我在联盟里不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