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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药气与血腥气绞作一团,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崔娴静卧榻上,面色白得近乎透明,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单薄的肩头,连指尖都泛着毫无生气的青灰。
她紧闭的眼睫,在死寂之中猛地一颤。
那轻得如同风拂落雪的动作,几乎无人能察觉,可落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张景渊眼中,却如暗夜深处一点星火炸开,瞬间点亮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希冀。
「娘娘!醒过来!」
张景渊十指沉稳,金针稳稳刺入崔娴脉要重穴,指尖微沉,力道透针而入。
他语气愈厉,声线却绷得发颤,那是医者在生死关头,压尽一切慌乱的孤注一掷。
「您不能就此弃下陛下!不能弃下太子!更不能弃下这腹中尚未见天日的孩儿!」
「您是国母,是中宫之主,天下尚待您母仪万方,陛下尚需您并肩共治!您不能在此倒下——!」
「皇后娘娘啊!!!」
张景渊一声震喝,直穿殿内沉沉死气。
榻上女子喉间骤然溢出一声极轻丶却又极坚韧的低喘。
那双久闭如沉睡千年的眼,竟在此时,缓缓掀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眸中早已失却往日温润明光,只馀一片朦胧水汽,可当她目光落定帐顶那幅绣金山河龙凤图时,死寂深处,骤然燃起一点微光。
那不是寻常妇人求生的软弱,而是贤后压在骨血之中的责任,是为人妻丶为人母丶为国母,三重身份拧成的丶至死也不肯断的执念。
「大……魏……」
崔娴气若游丝,声音破碎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,却字字清晰,落进人心底。
「寰……儿……」
只二字,便足以定乾坤。
张景渊心头猛地一振,悬在半空的心神终于落下半分。
他知道,崔娴已是神归本位,一缕生机,自九幽之下被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「娘娘!稳住心神!」
张景渊再不犹豫,声线拔高,震得殿内烛火都微微摇曳,「药即刻便到!臣以金针锁您心脉,以猛药激您气血,纵然剧痛钻心,您也万万不可松劲——」
「只要娘娘您不放弃,臣定保娘娘母子平安!」
崔娴没有应声,只死死咬住下唇,齿尖深陷,直至渗出血丝,在苍白唇瓣上染开一点刺目的艳红。
那点微弱的火光,在她眸中越燃越亮,从一点星火,渐成燎原之势。
原本涣散如泥的身躯,竟在此时,缓缓绷紧。
她双手死死攥住身下锦被,指节泛白,将绸缎绞得褶皱纵横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,终于冲破喉咙。
「啊——!!!」
稳婆在旁看得心惊肉跳,随即又被一股狂喜冲得眼眶发热,颤声低呼:「动了!娘娘动了!有气力了——!」
「快,快扶住娘娘!」
「准备接生!准备汤药!」
张景渊额头上细汗直冒,顺着下颌线滚落,砸在青砖之上,碎成微末。
他双目赤红,声如惊雷:「稳住娘娘气息!万万不可让她昏死过去!」
「今日便是阎王亲自来索命,我张景渊,也得把人留下!」
一时间,殿内人影穿梭,烛火明明灭灭。
谁都清楚,从这一刻起,阎王殿的大门,已被张景渊用一身医术,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。
而崔娴,正凭着一口不散的执念,从那无边黑暗里,一步一步,咬牙往人间走回来。
殿外,立政殿廊下,气氛比殿内更绷得快要断裂。
司马照一身龙袍虽然端坐在椅子上,但平日里沉稳如岳的帝王,此刻指节死死扣着扶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稍一重,便会打碎殿内那一线生机。
周遭宫娥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,整座宫殿静得只剩下心跳声。
女医挑开帘幕的那一瞬,殿内十几道目光,如利刃一般齐齐凝在她身上。
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,让女医双腿一软,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。
陆芷身子猛地前倾,脸上满是泪痕,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:「皇后娘娘……怎麽样了?」
女医不敢耽搁,连忙朝着上首龙颜大惊的司马照屈膝跪倒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:「回陛下,张大人已经以金针稳住娘娘心脉,娘娘……暂时无碍。」
「呼——」
一声压抑已久的吐气,在殿内轻轻散开。
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稍稍落地。
可司马照脸上刚松半分,便见那女医双手捧着几张药方,高高举过头顶,继续急声禀道:「陛下!张大人说,他只能锁住娘娘小半个时辰的心脉!时辰一到,药力散尽,再无回天之力!」
「张大人请陛下立刻徵集药方上所有药材,不得有半分延误!」
「此外,药方上有几味珍稀药引,只在张大人府中药库之内!张大人恳请陛下,即刻派快马专人前往取药,一并将他女儿带来,助他施针用药!」
小半个时辰。
几个字,如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司马照猛地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一声急促的轻响。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厉声高喝:「陆燕!」
「臣在!」
一声铿锵应答,如同金铁交鸣。
殿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黑影如闪电掠至,下一秒,锦衣卫指挥使那身宽大蟒龙袍已立在女医面前。
陆燕一手探出,不容分毫耽搁,一把将药方紧紧攥在手中,转身便要冲出殿门。
「陆大人!且慢!」
一声少年清喝,骤然自一侧响起。
清醒过来的司马寰大步上前。
少年太子眉眼紧绷,神色冷静得远超同龄,语速快如疾风:「宫门紧锁,九重门禁,非特旨不得开!」
「即便你有天子腰牌,层层查验,也必耽误时间!」
一语点醒众人。
陆燕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司马照。
可不等帝王开口,少年太子已做出决断。
司马寰抬眼,目光坚定如铁,一字一顿:「孤,与卿同去!」
话音未落,少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,径直窜出殿外。
司马照看着那道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,心中一紧,随即重重一点头,只吐出一个字:「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