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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一点点溜走,短发孕妇重新出现在岳川的视线里。
她踉踉跄跄地走着,偏又甩开丈夫伸过来的手。戴鸭舌帽男子急得直跺脚,却只敢撑伞拿包贴着妻子身后半步护着。
离坟堆还有几十步时,短发孕妇停下脚步,突然一把夺过丈夫手中的帆布包。男人刚想说什么,却又被她呵斥逼退,肩膀还挨了重重一推。
夫妻俩有啥仇怨别人自然无从知晓,却见短发孕妇转身,淋着雨独自一人朝湿漉漉的坟头走去。
「爱民,我来看你了…」
短发女人含着泪,极力挤出一丝微笑,然后缓缓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捧百合花。没错,是百合花,绿色花茎上缀着红穗子,竟然跟爱民钥匙链上的中国结一模一样。
「过了这么多年,也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这个……」
一边说着,短发孕妇艰难地弯下腰,将系着红穗的百合花插在坟头上。
两颗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泥地里,那一刻,孕妇似乎有了胎动,那张娇俏的脸
变得痛苦扭曲起来。
孕妇腹痛难忍,再加上明显体力不支,一个趔趄之下,整个人瘫倒在坟头上,一袭白衣上沾满了红土泥巴,那样子并不体面。
可孕妇似乎并不计较这些,她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情愫,双臂撑在坟头,号啕大哭起来。
「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『对不起』,对不起…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点点……」
比起墓碑前捂脸抽噎的陈芸,这个孕妇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让人心尖发颤,哭得连老天爷都跟着抹眼泪。
鸭舌帽男人看见媳妇跪在肮脏的泥土里哭成泪人,到底还是「违抗命令」蹿了过来。
他哆嗦着把夹克往妻子肩头搭,伞还没罩严实,耳旁传来炸响:「滚!不许你接近爱民!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!满嘴跑火车的骗子!」
此话一出,陈芸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怪异,而正准备赶过来帮忙的岳川更是愣在原地。
天底下哪有妻子给丈夫这样说话的?会不会有些过分了?
「柏合,我承认,当年是我耍了小聪明坑了爱民,可他出意外这事跟我没一点儿关系!」男人佝偻着腰像只淋雨的虾米,「你不为我考虑,也得想想肚里的孩子!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?」
男人的回答卑微到了极点,也无耻到了极点,让女人好不生厌。
「你闭嘴!」李柏合突然抓起把湿泥摔过去,泥点子在他下巴上炸开花,「陈天生!你就是个混蛋!刽子手!是你…是你亲手毁了爱民的前程!毁了我们……」
「柏合,你不要任性了好不好?以前确实是我做过不对,但我是真心爱你的呀!我娶了你,全心全意对你好,这也有错吗?」
男子极力为自己辩护,不过,在妻子眼里,这些全是狡辩。
「我不听!你走!你走!」李柏合捂着耳朵哭喊,手上的泥巴这下把白皙的脸庞给彻底弄花了。
「到底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?就因为当年我告发过他,你就要离婚?这…这也太荒唐了……」陈天生气得直捶胸口,却拿妻子没一点儿办法,显然夫妻俩就这话题已经吵过无数回。
男人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却不敢对怀孕的妻子发作,这会儿,他扭头瞥了墓碑前的陈芸一眼,那眼神凶得能杀人。要不是这贱人把秘密捅给李柏合,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?
男人还在盘算什么,李柏合用指头戳戳丈夫,然后又指着坟头怒吼道:是「你害死了爱民,害了我!这全是你的错!你现在马上给爱民磕头谢罪!快下跪!」
这两天,李柏合从闺蜜那里知道了很多事。原来当年是陈天生怂恿爱民张贴檄文并告发了他,这才导致爱民丢掉大好前程。
在李柏合看来,如果不是陈天生从中作梗,爱民不会被学校记过处分,如果爱民顺顺利利毕业,如果他留在省城工作,如果他不跟自己提分手,如果她们二人成了家,如果一切按部就班,还会发生这后面的事情吗?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李柏合便认定自己的婚姻是场骗局。她恨死了陈天生,已经做好了准备,等孩子出生就跟姓陈的办离婚,除此之外,她还要让丈夫给亡人下跪。
此时此刻,陈天生不禁呆愣在原地,没想到妻子竟要让他给其前男友下跪。
这可真是讽刺啊,他机关算尽,终于抱得美人归,如今已经生米煮成熟饭,竟然还要跟自己的老对头下跪——凭什么?我陈天生才是胜利者啊!
「你跪不跪?」李柏合决绝的怒吼再响起,「我再问一次,你跪不跪!」
没等陈天生再做反应,李柏合已经高高扬起了拳头,然后像是发了疯似的捶打小腹。
那肚子里是自己的种,打坏可怎么办?
陈天生没时间多想,冲上去立马抓住妻子的胳膊,李柏合心如死灰,她一边反抗一边哀嚎:「请你滚开!请你滚开!不要再打扰我和爱民了!」
「好好好,我马上离开这里,你…你别再跟自己过不去,别打孩子……」
陈天生不是个东西,但在李柏合面前却是显得极为恭顺,可他越是安抚,妻子反抗的就越发剧烈,不知道的,还以为二人扭打在了一起。
眼看两人越吵越凶,陈芸实在看不下去了。她抹了把眼泪上前拉架,不料,陈天生突然调转矛头冲她发作:
「陈芸芸!现在知道装好人了?要不是你把那些破事捅给柏合,她能跟我闹离婚?爱民死了你替他守寡啊!干吗要霍霍我们?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是不是?是不是啊!」
一听这话,陈芸肺都快气炸了,手指头差点戳到男人脸上,骂道:「陈天生,你个王八蛋!明明是你嫉妒爱民!他比你优秀!比你正派!比你得蒙教授看重!你不过是个靠爹妈养活的蛀虫!我呸!柏合嫁你真是瞎了眼!」
如果没有爱民的死,陈芸一定会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,即便陈天生真是个小人,她作为李柏合的闺蜜当面数落人家老公,这种行为颇为不妥,日后无论夫妻俩关系怎样,她都落不到好。
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,陈芸也顾不了许多,她就是要在爱民的坟前办姓陈的难堪,谁让他夺走了本该属于爱民的一切。
这话彻底激怒了陈天生,他挥着胳膊嘶吼:「臭婊子!你还不是一样!他们刚分手你就急吼吼地往上贴,这么想他你倒是下去陪葬啊!」
此时的陈天生哪还有半点斯文相,在妻子那儿受的窝囊气正好全部倾泻在陈芸身上,男人终于卸下伪装,此时正像条疯狗似的狂吠乱咬,连最后那点体面也不要了。
短短的十几分钟,岳川根本搞不清几个人之间的恩怨。为了不让三人扰了爱民叔的清静,男孩这才开口劝阻,不料就在此时,陈天生狰狞一笑,抬腿就朝陈芸狠踹过去。
陈芸距离男人只有两步远,根本来不及躲闪,只本能往后缩了半步。电光火石间,晃着身子冲过来的李柏合已经挡在她面前。
等陈芸回过神,替她挨了这脚的李柏合立时栽进了泥坑。
「柏合!你没事吧柏合?」陈芸扑过去救人,手忙脚乱中突然摸到黏糊糊的东西,定睛一看,闺蜜胯下已经洇开大片血迹。
陈天生这会也傻眼了,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老婆肚子上!
一想到,几个月大的孩子就这么被他这个当爹给踹没了,陈天生面如死灰,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李柏合蜷在泥地里疼得直抽气,陈天生跟被雷劈了似的杵着,倒是陈芸还剩下点清醒。
「都来搭把手,赶紧把柏合抬到车上,去…去医院!」
陈芸嗓子吼得破了音,这才让所有人从惊慌失措中惊醒过来,陈天生连滚带爬围到妻子跟前,而岳川也忙慌上前帮忙,三人将人架起就往越野车跑。
从坟地到越野车有几百米远,三人跑得呼哧带喘,总算将李柏合安置在车厢后排。
陈芸扯下衣服给柏合止血,陈天生哆嗦着打火启动,岳川撅着屁股死命推车。
万幸,陷在泥坑里的车嚎叫着冲出泥坑,车头一摆就朝山下猛蹿。
谁能想到,一场悲情的悼念活动竟然以更加悲情的方式收场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