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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川到底没能参与到方才的纷争中,此刻,正正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山道,继续朝墓地进发。
路过旧矿坑时,岳川驻足不前。他怔怔望向矿坑通道口,犹豫再三,始终未能往前半步。
爱民正是在这里坠落而亡的,连日的雨水尚未完全把血迹给冲刷乾净,岳川又怎么会忘记呢?
这会儿,那些可怖画面仍从岳川的意识深处翻涌浮现。男孩心跳如擂鼓,呼吸渐渐滞涩,仿佛又跌入那片黑暗萧索的记忆深渊……
就在这时,山脚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巨大轰鸣声。岳川猛然惊醒,一扭头,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正沿着崎岖山道朝矿坑方向疾驰。
如此狭窄泥泞的山路,怎么会有人驱车上行?莫非是脑袋进水了?
岳川尚在惊疑当中,越野车却猛然加速。轮胎在连续急转弯中溅起泥浆,不出所料地陷入泥潭,车轮高速空转却再难寸进。
这时,戴鸭舌帽的男司机懊恼地跳下车,绕着深陷泥潭的越野车来回踱步,始终想不到好办法脱困,抓耳挠腮之际,他注意到不远处的瘦削身影,小眼睛骤然迸出亮光。
「小伙子!我车陷到泥坑里了,能过来搭把手吗?」
岳川身体不适,正考虑是否上前,越野车后排又下来两名女子。长发那位身穿黑色大衣,气质知性优雅,短发圆脸姑娘一身白衣,她面容娇俏,微微隆起的小腹显出身孕。
两人皆姿容出众,却都眼眶红肿,面色憔悴的样子,尤其是那位身怀六甲的白衣姑娘,她紧咬牙关,气息游移不定,像是强撑着才能站立得住。
岳川在两位女人身上一扫,然后往前走近几步问道:「你们是打哪儿来的?怎么下着雨还往山上跑?」
这几日,有不少前来悼念爱民的外地人,岳川不敢怠慢了人家。
未等男司机应答,长发黑衣女子急匆匆往前凑近一步回道:「我叫陈芸,是咱们商州本地人,这两位专程从省城过来,我…我们都是来找秦爱民的……他…真的……」
陈芸话音渐弱,喉间哽咽难言。上周她还跟爱民相携问诊,省城专家未能确诊其病情,所以,二人约好一起去BJ大医院查个明白。姑娘相信,只要将男人的心病去除,最后那层窗户纸就一定能捅破。
可等她火急火燎赶到BJ,托关系找专家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,爱民却突然人间蒸发似的。BP机呼叫了八百遍没回音,姑娘急了眼,一个电话直接打到镇坪一中教务处。
话务老师将爱民英勇牺牲的事转告给了陈芸,那一刻,姑娘只觉得天都塌了,她说什么也不信爱民就这么死了,当即坐飞机返回,死活要亲眼见着人才信。
已经是既定事实,还有什么好求证的。事实上,等陈芸刚落地省城,就有不少老同学跟她讲爱民去世的消息。
陈芸整整哭了一个晚上,万念俱灰之下,鬼使神差拨通了李柏合号码。
那李柏合想来就是爱民的前女友了,几人之间的感情纠葛错综复杂,这才有了三人拼死拼活往秦家庄赶的荒唐事。
「我猜你们都是我叔的大学同学吧?」说这句话时,岳川显得异常平静,他指着坡上的菊台地说道,「我就知道还会有人来看我叔的…走吧,带你们去坟地……」
男孩说得轻飘飘的,可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眼前两个女人同时掩面痛哭起来。
来之前她们可以心存侥幸,可当真有人拎着纸钱篮子要带她们上坟,心里头最后那点期盼彻底被摧毁了——爱民真的死了,就死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。
岳川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劝慰她们,又或许,他一个未成年人才是需要安慰的对象,这会儿,男孩抽抽鼻子,扭头就往坟地走。
长发女子抹着眼泪跟上,大着肚子的短发孕妇刚要抬脚,却被自家男人拽住胳膊。两口子叽叽咕咕吵了几句,孕妇突然炸毛,「啪」地甩了男人一耳光。
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,不过,他也没敢发脾气,从车里扒拉出雨伞和帆布袋,蔫头耷脑地追着孕妇走。
这会儿,前头是岳川和陈芸并排踩泥坑,后头跟着对别扭夫妻,男的左手打伞右手护着媳妇肚子,活像只缩着脖子的老母鸡。
「我没猜错的话,你是叫秦小川,对吧?」陈芸抹了把脸问道。
她以前听爱民提过好几回,知道这个侄儿跟他最亲。
按理说,岳川应该感到吃惊才对,可大男孩反应极为平淡,只是点点头作为回应。
「你…能不能给我说说爱民是怎么出的事?」这个问题在陈芸心里压了太久,
说出来反倒松快些。
岳川没吭声,只是用指头戳了戳不远处的旧矿坑。
「你是说…爱民他掉坑里了?」陈芸瞪大了眼睛,嗓子眼有些发紧。
这回,岳川没打哑谜,他神情麻木,叹了一口气说道:「为了救个娃娃,绳子断了,摔在一根树杈上……」
这样的回答很符合岳川说话习惯,没有连接词语,甚至都组不成一句囫囵话,偏就这三言两语,愣是让人脑子里拼出个惊心动魄的场面。
陈芸指甲掐进掌心,目光黏在岳川胳膊上晃悠的竹篮上。她盯着那些金银两色的纸元宝,想起那一晚跟爱民在农大校园里说过的话,一时间陷入沉默。
几分钟后,岳川和陈芸并肩来到湿漉漉的坟包前。
岳川默不作声将竹篮放在墓碑旁边,而陈芸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「秦爱民之墓」这五个大字上。
原以为会哭天抢地,可陈芸就跟被抽了魂似的,光杵在那啪嗒啪嗒掉眼泪,眼珠子像钉在墓碑上似的。
伤心丶懊悔,甚至还有些愤恨,此时此刻,陈芸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,她不断地在内心追问,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作为姑娘家,陈芸已经够主动了,两次表白,一次在商州饭店,一次在农大校园,她那么努力地去追求,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牵手定情,为什么到头来是这么一个结局?
她也预想过许多的结果,自负已经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。她可以接受爱民的穷苦出身,可以接受他犯病抽抽,甚至还可以接受爱民对前女友存留念想,她那么要强,却爱得如此卑微,谁知,到头来仍旧是一场空。
相濡以沫丶携手一生丶白头偕老……
多么美好的词汇啊,可惜人已经没了,只剩下红土泥巴堆成的坟头和一块冰冷的青石墓碑。
哭着哭着,陈芸突然疯癫般地笑了起来,再然后就是嘶哑地狂吼:「秦爱民!你个王八蛋!为什么给了我承诺,现在又毁掉这一些?我恨你!我真的好恨你!」
此刻,陈芸一定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省农大校园里的场景,爱民亲口对她做出承诺,说等BJ之行后会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,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着急忙慌亲自赶到首都的原因,她绝对没想到,这一去便成了永别。
女人似乎有些失去理智,不过,她有充足的理由去愤恨,她恨男人的踌躇不定,恨他的思虑过重,如果爱民早点答应她的追求,恐怕不会是现在这个结局。
想到这,姑娘一拳砸在墓碑上,她忍着痛,下一秒,抱着湿滑的墓碑抽泣起来。
「早知道是这样,我就不该跟你表白,不该提李柏合嫁人的破事,要是当初摁着你不让回这鬼地方,你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……」
千言万语统统卡在喉咙里,女人呜咽着,没人能听清她的诉说,也没人能懂这最后的爱情独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