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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粗食淡饭识民艰(第1/2页)
这一日,祖昭例行巡视庄园。
春分刚过,城外的两千亩庄园已一片葱茏。麦田拔节,桑林吐翠,茶园的新芽刚冒出嫩尖。翻车的龙骨水车吱呀吱呀地从渠中提水,水流顺着新修的沟渠淌入田间。
祖昭没有去庄头的管事院子,径自穿过田埂,往庄园深处的庄户聚居处走去。他今日未着甲胄,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袍,腰间悬着寒月剑,身后跟着顾长卿和庄园管事郑安。
郑安是顾长卿从流民中挑出来的,人老实本分,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开春两千亩地已全部翻过,麦子种了一千二百亩,桑园三百亩,茶园两百亩,剩下三百亩种菽和杂粮。去年新收的五十户流民,都安置在庄东新辟的窝棚区,壮丁编入各队,妇孺安排在织坊和桑园帮工……”
祖昭边走边听,忽然在前面拐角处停住了脚步。
庄东头的老槐树下,七八个庄户正围蹲在地上吃午饭。他们的午饭极简陋。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是黑乎乎的豆饭,掺了几片发黄的葵菜叶。没有桌凳,直接蹲在树根旁的石头上。午时的日头正晒,几个人吃得愁眉苦脸,一个老汉嚼了半天才将一口饭咽下去,端起旁边的破瓦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冷水。
祖昭没有出声,走近了才开口:“老丈,吃的什么?”
几个庄户抬头看见来人,愣了一瞬,随即慌忙起身行礼。那老汉差点把手里的陶碗摔了,被祖昭伸手按住。
“继续吃,不用起身。”祖昭蹲下,和老汉视线齐平,“这碗饭,给我尝尝。”
老汉愣住了,几个庄户面面相觑。顾长卿在祖昭身后也愣了一下,但极快便恢复了平静。郑安想说什么,被顾长卿用眼神制止了。
老汉犹豫着将陶碗递过来。祖昭接过,取了一筷送入口中。豆饭粗粝,米粒稀少,大多是带壳的菽豆,嚼起来沙沙作响。饭粒中几乎没有油水,连盐味都极淡,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咸味挂在舌尖上。葵菜叶被煮得稀烂,腥涩中带着一股土腥气。祖昭将那一口饭慢慢咽下去,把碗还给老汉,没有说话。
老汉战战兢兢地开口:“将军,这饭菜粗贱,您……”
“这盐是从哪来的?”
老汉被问得有些错愕,指了指灶房旁边一只破木桶。桶中装着灰褐色的粗盐,颗粒大小不一,盐粒表面布满杂质。
祖昭伸手拈了一粒放入口中,眉头骤然锁紧。这盐不但咸味不正,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,像是混了泥沙和草木灰的味道。
“这盐一贯这么苦?”
一个中年庄户接过话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将军有所不知,眼下寿春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这种粗盐。海盐要走官府的盐引,价高不说,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。这种盐说是盐,其实是盐池边上刮下来的盐土,掺了草木灰压成块,煮菜时掰一块丢进去。有咸味便算不错了,哪里还敢挑拣。”
祖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。他知道东晋盐政混乱,食盐专卖之下百姓吃盐极难,但没想到到了自家庄园里,吃到的也是这种连苦味都盖不住粗粝之物。
他从老汉手里接过另一只碗,碗中是几片腌萝卜,夹了一片放入口中。萝卜腌得极咸,咸到发苦,完全没有萝卜应有的清甜。咸味过后,舌根上残留的仍是那股熟悉苦涩——还是那同一种盐。
“这等粗盐,寻常百姓家能用多久?”
老汉苦笑一声:“老朽一家五口,这一桶盐省着吃能用两个月。将军今日看见的还算好的,去年腊月那批盐更次,苦得连萝卜都腌不住。”
祖昭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。这几个人都是他从淮北带回来的流民,在弋阳安置后又主动要求编入庄园屯田。他们不是懒汉,不是混子,是最老实本分、最能吃苦的庄稼人。可这些人吃的,连他军中最低等的辅兵都不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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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庄里平日吃什么菜?”
中年庄户道:“就是这些葵菜叶子,冬天是腌萝卜、腌芥菜。开春后野菜长出来了,地里有荠菜、马齿苋,能换换口味。”
“肉呢?”
中年庄户笑了,笑得有些苦:“一年到头,过年时能割半斤肥膘熬熬锅底便算过年了。鸡是留着下蛋的,猪是留着换钱的,谁敢杀来吃。倒是河里能捞几条鱼,但那也得看运道。有一回捞到一条两斤重的鲤鱼,全家高兴了好几天。”
祖昭没有再问,他站起身,沿着庄户聚居的窝棚区走了一圈。窝棚比弋阳时好了些,至少墙是双层木棍夹干草,顶上也覆了茅草。但棚内家徒四壁,几件粗陶碗罐,一张草席铺地便是床。一个妇人蹲在窝棚口,正用石臼捣着什么。祖昭走近一看,是麦麸和野菜根混在一起捣碎了,掺进豆饭里当填充物。妇人看见祖昭,吓得手忙脚乱要将石臼藏起。祖昭摇了摇头,制止了她。
“这不是喂牲口的吗?”
妇人怯怯地道:“麦子磨了面要交租,剩下的麦麸丢了可惜,掺在饭里能多填饱几个肚子。野菜根嚼不动,捣碎了和麦麸一起煮,好歹能多嚼几口。”
顾长卿站在祖昭身后,面色渐渐凝重。他管账目管生意,庄园的收支账册每月都看,从未发现克扣。可眼前这些人碗里的饭食,竟连他府上仆役的残羹剩饭都比不上。他压低声音对祖昭道:“将军,属下上月核对庄园账目,各项支出皆按规制拨付。属下——”
“不必请罪。”祖昭打断他,“问题不出在拨付,出在柴米油盐本身。不是你不作为,是这世道就给了他们这么多。”
顾长卿喉结微微滚动,他张嘴想说些章程,增加伙食费、统一采购细盐、定期分肉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将军的话还没说完。
祖昭转过身,目光重新投向树根旁那几个端着粗碗、不知所措的庄户。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春日的午后,字字分明:“诸位的日子,祖昭今日亲眼看了,也亲口尝了。以前我只认账册上的收支数目,没亲眼看过你们碗里装的什么、嘴里嚼的什么,是我的疏忽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老汉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祖昭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。“你们吃的不是饭,是苦盐和麦麸。你们流的不是汗,是血。你们在地里种出寿春最好的粮食,在桑园养出最好的蚕丝,在茶园采下最好的茶叶。可你们自己碗里,却连一块肉都没有。”
他环顾众人,郑重道:“自今日起,庄园的伙食管事单独立账,每日伙食标准不得低于军中辅兵。盐,换细盐。每月最少供一顿肉。逢年过节,由庄上统一宰猪分肉。此事由顾先生亲自督办,不得拖延。”
顾长卿躬身抱拳:“属下明日便办。”
几个庄户愣在原地。他们原以为将军不过是一时动容说几句安抚的话,没想到军令下得这样干脆利落。老汉捧着那只粗陶碗的手微微发颤,嘴唇翕动了半天,只低低吐出几个字:“将军,老朽……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官。”
祖昭扶住老汉的手腕,将那只碗轻轻推回他手中。“老丈,这碗饭我今日尝过了。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吃这个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朝庄外的麦田走去。春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他半旧的青袍上,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身后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,和几声压抑的哽咽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