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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5章夫妻夜话议盐政(第1/2页)
祖昭从庄园回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今日在田垄间走了整整一下午,藏青布袍的下摆沾满泥土,靴上还粘着几片葵菜叶。王嫱正在内室给阿渊换襁褓,见他这副模样进来,放下手中的细棉布,起身斟了一盏温茶。
“怎么了?”她将茶盏递到他手中。
祖昭接过茶盏,一饮而尽,在榻边坐下。他将庄园中所见所闻一一道来。豆饭粗粝,米粒稀少,掺的是带壳的菽豆和麦麸。葵菜叶煮得稀烂,腥涩中带着土腥气。腌萝卜咸到发苦,用的盐苦涩无比,像是混了泥沙和草木灰。庄户们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肉,过年才割半斤肥膘熬锅底。
“我尝了一口他们的饭。”祖昭将茶盏搁在案上,“比军中最低等的辅兵还不如。”
王嫱静静地听完,将阿渊放在榻上,让芸娘抱去耳房。
“夫君,你是打算开盐田?”
祖昭抬起头,王嫱在他对面坐下,烛光映在她脸上,平静而了然。
“我们成婚至今,你看事看人从不只看表面。今日不单是心疼庄园那些人,是动了心思。庄园里的人在你眼皮底下吃了粗盐苦盐,你要让他们吃上好盐。”
祖昭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。
王嫱反握了一下,随即松开,起身走到书橱前,取出一只旧竹匣。竹匣里没有金银细软,全是她平日搜集抄录的各地风物资料,分门别类叠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盐的事我在王府帮祖父整理各地文书时见过不少。建康的太医署、少府的盐官、各州的贡赋单子,凡涉及盐的,我都留意过。”她翻出一卷手抄的绢帛,在祖昭面前展开。那是一幅她手绘的盐产分布图,字迹端正,每条标注都用朱砂细细描过。
她指着图对祖昭道:“当今天下的盐主要有三种。一种是海盐,煮海水熬出来的东西。产得最多的是海陵、广陵沿海,从广陵往北到盐渎一带,几百里滩涂全是盐田。还有会稽沿海,也就是现在的吴郡和会稽郡交界处,也有些小盐场,规模不如两淮。”她的手指往西移,“第二种是池盐,产在河东解池。解池自古便是天下盐仓,可惜现在在赵国的地盘上。第三种是井盐,产在巴蜀深山里,凿井汲卤,熬卤成盐。蜀道难走,井盐运不出来,蜀人自己吃都不够。”
祖昭沉默不语,目光落在那幅图上。寿春的位置被她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圈,周围是淮水、淝水、弋阳、西阳。他没有想到妻子平日在府中带阿渊、管账目,竟然还做了这般扎实的功课。
王嫱继续拿出另一卷竹简:“再说制盐的法子。眼下用得最多的是直接煮海水,费柴火,出的盐又粗又苦。但我看到一份从徐州那边捎来的旧盐官文书,上面记载了一项这几年才推广开的工艺。”她指着竹简上抄录的文字,“大晋初年,淮南盐民发明了一套新法,比老法子出盐更多,盐味更正。”
她将工艺流程仔细道来。制盐先制卤。盐民在海滩上构筑平坦的亭场,利用泥土的毛细作用让土壤自然吸附海水中的盐分。日晒风吹后,地表泛起白霜,盐民将表层咸泥刮下来堆成土溜。再从土溜中用海水淋滤出高浓度的咸卤,最后用芦苇杂草燃火煮卤,结晶成盐。这套工艺被称为淋卤煎盐。淋出来的卤水浓度远超海水,煎煮时柴火省了大半,出的盐粒细白如霜,苦味也大大减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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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嫱放下竹简,正色道:“寿春离海虽远,但淮水沿岸可以筑池引水,晒灰取卤。你的庄园里劳力充足,柴草芦苇应有尽有。只要从盐渎请几个熟手老匠人来,一两个月内便可投产。”
祖昭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嫱儿,你知道盐不是寻常货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嫱的声音也沉下来,“朝廷的盐法,明面上是专卖。祖父在世时说过,朝廷年年下诏严禁私煮私贩,可事实上根本管不住。”
她用指尖蘸了茶水,在案上画了几个圆圈:“淮南的盐场,名义上归司盐都尉管辖。但真正掌控盐田的,是当地的门阀大族。琅邪王氏、颍川庾氏、谯郡桓氏、陈郡谢氏,哪一家不在沿海有私田私灶?”她依次点向其中一个圆圈,“庾家最盛时,在盐渎有盐灶百余座。谢家在会稽的盐田比朝廷的官田还大。王氏在淮南的生意之所以做那么大,背后也是盐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祖昭。“你动盐业,便是动了他们的炉灶。如果只是庄园里自己烧几百斤盐给庄户吃,没人会说什么。但如果你要自己做大规模,市面上多出一股盐来,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,盐的事不能操之过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暮色已沉,庭院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耳房那边隐约传来阿渊咿咿呀呀的声音和芸娘轻声的哼唱。
“我并非要和门阀争盐利。”他转过身,“我是要让庄园里的百姓吃上好盐。他们种地织布,流血流汗种出寿春最好的粮食,没有道理吃饭用苦盐。”
王嫱走到他身旁,将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。“一步一步来。先在庄园边上建两座盐灶,从盐渎请几个老匠人来,用淋卤煎盐的法子试烧。出的盐只供庄园和军中,不往外卖。等灶稳了,人手熟练了,再慢慢往弋阳、西阳那边的庄园铺开。”
“好。”祖昭简短地答道。
烛火跳了跳,王嫱将手从他手臂上移开,重新拿起那卷竹简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先帮你查一查。盐渎那边的老匠人,不是花钱就能雇来的。眼下各家的盐灶都把匠人当半个家奴看待,有专门的契约束缚着。要请人,得走人情路子。”
祖昭略一思索:“谢安。”
“谢安?”王嫱顿了顿,“他虽与你交好,但谢家在会稽也有盐田——”
“谢安的为人我知道。”祖昭打断她,“此人不是只顾家族私利的人。”
王嫱不再多言,取了一片竹简将此事记下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二更。淮水的风穿过芦苇荡,穿过城墙,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软软地吹进窗棂。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在翻阅竹简,一个在擦拭剑锋上的薄尘。远处耳房传来阿渊梦中轻轻的呓语,又被夜风拂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