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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书房授技解盐经(第1/2页)
次日清晨，祖昭独自坐在书房案前。窗外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，晨光从窗棂透进来，在案上铺了一层淡金。他将案上杂物清空，铺开一叠新裁的麻纸，研墨提笔。
他前世翻阅过的盐业史料在脑海中一页页翻过。明代的晒盐法，清代的池盐结晶工艺，淋卤煎盐的改良流程，盐田的堤防设计，晒灰取卤的工具图谱，煮盐铁盘的规格尺寸，一一浮现在眼前。这些技术在这个时代尚未出现，说出来便是骇人听闻。他不能说是自己想出来的，更不能用后世术语。只能说是古书记载，佚失不传，偶然所得。
他将每道工序拆散重编，换了古雅的名称。明代的海盐日晒法被他写成“日曝成盐法”，清代的卤水分级结晶写成“三淋九晒法”，晒灰取卤的刮泥、堆溜、淋漏三步骤写成“刮土起霜、聚土成丘、以水沥咸”。煎盐的大铁盘改叫“煎镬”，预热池叫“温卤槽”，石灰水净化叫“灰澄清浊”。所有后世术语逐一抹去，换上符合东晋语境的表述。工具图谱也重新调整了样式，铁盘的尺寸、灶台的砌法、卤池的深浅，都按当下的度量衡重新标注。一份原本超前的制盐技术资料，被他不动声色地包装成了一卷从古书中辑佚出来的残篇。全部写完用了整整大半日，麻纸用去了二十余张，墨锭磨短了小半截。他将麻纸按工序顺序排好，分成卤、淋、煎三卷，用细麻线装订成册，封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盐法辑要。
半月后，一辆牛车停在祖府门前。车上下来五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，个个手掌粗糙，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。领头的姓吴，单名一个海字，原是盐渎官灶上的老匠头，因为得罪了管事被赶出来，带着四个徒弟在淮西一带打短工。顾长卿托了谢安的门路，辗转找了半个多月才将人请来。
祖昭在书房见他们。吴海一进门便要磕头，被祖昭抬手拦住。几个匠人拘谨地站在门口，手脚不知往哪里放。他们这辈子没见过做官的书房，更没见过做官的人亲自请他们进来坐。
“诸位请坐。”祖昭指了指案前的几张竹凳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袍，腰间未佩剑，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分量，“今日请诸位来，不是训话，是请教。”
吴海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四个徒弟在他身后站了一排。祖昭将案上那册《盐法辑要》推到吴海面前。吴海双手接过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一落便挪不开了。他看了几行，粗黑的手指在纸面上颤了一下。又往下翻了两页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翻到第三卷时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。他霍然抬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压不住那股激动：“将——将军，这书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一本古书上，已佚失多年。偶然所得。”祖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，“吴师傅，这上面的法子，你看可使得？”
“使得！太使得了！”吴海几乎是在低吼，将书翻开摊在案上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这‘日曝成盐法’，老朽做了几十年盐，从未见过，可你再一看，每一步都合情合理！这‘三淋九晒’，比我们老法子省了将近一半的柴火！还有这‘灰澄清浊’，这‘煎镬’的尺寸——将军，这不是寻常法子！”他的嘴唇都在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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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昭放下茶盏。“既然使得，你便将这书带回去，带着你的徒弟仔细研读。有什么不明白的，明日来问我。”
吴海和四个徒弟告退后在客舍灯下抱着那册书研读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一早，五人眼眶都泛着红血丝，却个个精神亢奋。祖昭在书房案上铺开一张白麻纸，持笔画图。五个匠人围在案前，屏息凝神。
“昨日你们说，卤水在煎镬里内壁容易结垢。依我看可用石灰水先清一遍卤水，让杂质沉淀。沉淀后的清卤再入煎镬，垢便少了。”祖昭在纸上画出沉淀池与石灰水添加的比例。
吴海一拍大腿：“石灰！老朽怎么没想到！将军这一句话，少说值十座盐灶！”又指着一处关于卤水浓度的标注问，“这‘比重’二字——”
“卤水比水重。越浓的卤水越重。不用尝，用竹筒取样称重便能估算浓度。”祖昭在纸上画出简易的比重筒。一个徒弟恍然大悟，忍不住插嘴：“以前都是拿舌头尝，又咸又苦还辨不准。这法子快多了！”
祖昭将纸上的图一一注明解释，从晒灰取卤的亭场设计，到煎盐铁盘的模数尺寸，到温卤槽的余热利用。每一个概念都拆解成浅白通俗的解释，既避开对技艺出处的追问，又在现有工艺基础上精准地解开了匠人们多年积累的困惑。
一个时辰后，吴海将几张图纸小心卷起，用布包好，抱在怀里，郑重抱拳道：“将军放心，有了这书和图纸，不出两个月，老朽能烧出比官灶还好的盐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。“庄园东面靠淮水支流的那片荒地拔给你们。要多少柴草、多少匠人、多少银钱，直接找顾先生。只一条——烧出来的第一批盐，先给庄园里的庄户尝。不用多，每人一小碟便够了。”
吴海愣了一瞬，深深鞠躬。这个给官灶烧了半辈子盐的老匠人，从未听说过烧出来的盐先给种地的庄户尝。他喉咙有些发紧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将怀里的图纸抱得更紧了些。五个匠人离开时，背影比来时直了几分。
书房中，王嫱从内室走出来。她方才一直在隔壁耳房隔帘听着，此刻见匠人已走，才在书案旁坐下。
“你这些‘古书’，日后怕是有人会问出处。”
祖昭将墨迹未干的图纸叠好：“问便问。佚失的古书，谁也查不到。”
王嫱不再追问，换了个话头：“我已从账上拨了钱给长卿，让他给盐工们在庄园东面置一间宅子。砖窑的师傅前几日已请好了。石灰和铁盘两家铺子的订金已付了，工期约莫半个月。”
祖昭点了点头，目光透过窗棂，落在远处庄东那片正午日头下泛着青光的荒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