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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木牌(第1/2页)
2030年2月4日夜。
灾难发生后第963天。
商场二楼晚场散了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
带孩子的本地户从门口挤出来,有人还在学片里王宝宝讲话。地砖上落着糖纸,柜台边的酒箱重新盖上,卖糖的把铁盒扣紧。
防卫队的人站在扶梯下头,把带孩子的往商场外赶,嘴里喊着别堵二楼。
商场台阶外的外地人在捡孩子丢下的红薯皮,忙着往嘴里塞,也被推走。
上坡前,赵国栋把枪和弓都压进岗屋箱里。
“下去什么都看,什么都别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于墨澜把17号木牌捏进掌心。
两人贴着商场后墙绕到北门。北门后是员工楼梯,楼梯间的灯管亮得发黄,往下走越来越暗。楼上铁皮卷帘门哗啦一下落到底,扫帚刮过地砖的声音也跟着压住。再往下,一股热气从楼梯井里翻上来,消毒粉味、汗味、烟酒味在转角处糊成一团。
地下一层的门口两个人守着。扛八一杠那个先拦人,另一个摸过木牌背面的烫印,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。
“十七号。”
于墨澜点头。
守卫把牌还给他,没多问,把铁门拉开一道缝。
门一开,声音先扑出来。
蓝牙音箱接在电瓶上放灾前的电子节奏,歌词糊成一片。骰盅在桌面上敲得乱响,有人吆五喝六,有女人在尖笑,又被酒呛了回去。
地下一层原来是超市。货架被推到两侧腾出空间,灯只开一排,照在中间过道上,两头黑着。靠门这一段是收银台拼成的长条吧台,铺塑料布,摆几瓶白酒、玻璃杯、几只塑料碗当烟灰缸。吧台后面拼了两张折叠桌押骰子,再过去一张是牌桌。
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押骰子的桌尾,面前堆一摞钢票,骰盅在他手心里摇得很匀。穿皮夹克的另一位坐在牌桌,边数钱边往地上吐痰。两桌之间隔着几只啤酒箱,箱顶坐着人。一个本地老板样的人把酒瓶塞进嘴里自己喝。
吧台两边的塑料凳上坐着陪酒女人。
押骰子那位的腿上坐着一个穿亮片短裙和黑丝的,冻得直打哆嗦。客人拿酒瓶口顶到她嘴上灌酒,她呛了一口,抬手抹了一把嘴角,干笑了一下。客人另一只手往她裙底摸,她偏身躲了一下,被旁边人笑着按回去,肩带被扯下来一根。
吧台后头另一个女的给人点烟。她手腕上一圈紫印还没消下去。点完烟转身去倒酒,路上一个男人捏了她屁股一把,她回身笑了一声,又走了。她笑的时候眼睛在那块掉色的“会员日”促销牌上。
最里头一张塑料凳上挤着两个新来的,左右各一个客人压着肩。被压住的两个手腕上拷痕还红着,头偏到一边,不喝也不躲。客人骂了一句,把酒瓶口怼到她嘴上。“操,给你喝是看得起你,外面多少人跪着求都喝不到。”
收银台下面放两只塑料周转箱。一只里塞着十几张旧员工牌、几把油性笔和一把扎带;另一只敞着口,桌上押注的钢票混在一起往里倒。
货架那头一道塑料门帘,是灾前生鲜区那种重叠的透明胶帘。矮个子中介从帘子那头钻出来,胳膊夹着一只塑料筐。
他认出于墨澜和乔麦,笑了一下。
“昨天嫂子还嫌衣服线头多。”
“先看点硬货。”于墨澜说。
“行。”矮个子伸手往中段一指,“今天上了一批新的。嫂子也挑挑香水?”
中段是原超市货架走道,灯还亮着两排,但比吧台那头暗。两侧架子挂着皮衣、皮带,整条压在底架上的外烟,方瓶香水,巧克力盒,几瓶印着外文标的洋酒。一个本地中年妇女正在闻香水,捏着方瓶口对着鼻子轻轻吸。
一楼那位戴金耳钉的女老板也下来了,她手里捏着一沓签条,绕到货架背后,低声跟矮个子核了两句,从于墨澜身边过去,没打招呼。
矮个子从架上抽出一件软皮的皮衣递给乔麦。
“这件领口加厚了,三千二。”
乔麦把袖口翻到内侧,捏了捏针脚。
“线头还行,尺码不太合适。”她说,“再贵的呢?”
“再贵的在最里头。新到的没挂出来。”矮个子说。
于墨澜搭话:“你这边的烟酒我先看看。”
矮个子顺手把一瓶洋酒和一条白底外烟摆进塑料筐,又指了指巧克力盒。
“嫂子带回去几样?”
“看完再说。”乔麦说。
于墨澜让乔麦在货架边慢慢挑,自己往吧台那头退两步。骰盅又敲了一声,眼镜男人把钢票按住。穿亮片裙的女人被另一个客人接到腿上,重来一遍。
矮个子跟过来。
“看上了?”他笑了一下。
“人在哪?”于墨澜问。
矮个子收了那点笑。
“要哪种?船上?地里?要带回去家里伺候的?”
“船上要俩。”于墨澜说,“扛包干活的都行。”
矮个子点头。
“船上、地里、能下矿的都在后头。家里要的另放,小孩在最里面。”
他朝乔麦扬了扬下巴。
“嫂子也跟着进?后面味儿重。”
“她跟我。”于墨澜说。
矮个子没再问。他从乔麦手里把衣服接回去,挂上架,领两人往货架最里头走。
往里走两步,灯又少了一排。
隔着门帘,后面超市的生鲜冷柜早搬空了,只剩几段排水沟。沟里冲过消毒粉,白渣卡在缝里。墙边横着几根不锈钢护栏管,铁链从管上垂下来。链子尽头扣着脚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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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坐在链子旁,腰里别着手枪。链子长短不一,有人只能坐,有人能站起来挪一脚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来路很杂:棉袄、工装、旧羽绒服。几个人脚边放着塑料碗,碗被舔的干干净净,边上能看出一点稀粥底。
每个人胸前都挂着旧员工牌,白底标签上写着号。
卖家身材壮实,嘴上叼一支烟。
“下地的在这排。上船的再往里。”
一个台地农户正蹲在最前头验人。他掰开一个男人的嘴,看牙,又让人站起来。农户腰后别着短枪,枪套口磨亮了,旁边看起来像他儿子的人拿着一把尼龙扎带。
“咳嗽不?”
“不咳。”卖家说。
男人刚站直,胸口里连着咳了两声。
农户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他妈嘴里就没实话。这个春耕扛不了。”
卖家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走到那个男人面前,反手抽了一巴掌。
“龟儿子,叫你装。”
他转过身对农户:“这个便宜。跑过一次,腿让人打过,跑不远。你地边缺守夜的,正好。”
“不要,我怕病死了。”
“三天里倒了钱退你。”卖家说,“刚带回去别松绳。台地上怎么管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农户让儿子去看下一位。
乔麦站在于墨澜后侧,借袖口挡住口鼻。她没再盯墙边的枪,视线顺着地面走:链子拖出的水线都朝右后方去,货梯门下轨有新刮痕,排水沟边的脚印一深一浅,有人被拖过。
她看完这些,才把视线落回人身上,不在任何一张脸上停太久。
矮个子指着第三个男人。
“这个能上船。江边长大的。”
于墨澜问:“能扛一百斤?”
卖家说:“站起来。”
男人站起来,链子哗啦一声,脚踝处被磨出一圈硬皮。卖家按他的肩,又拍背。
“肩还行。夜里别给他解绳,前几天闹过。”
乔麦轻声说:“太瘦。”
矮个子看她。
“瘦的吃得少。上船不就图这个?”
于墨澜把话接回来。
“再看。”
越往里味道越重。
第二道帘后传来女人的哭声。有人催:“站直,脸擦干净。哭成这样给谁看?”另一人说:“脸上养两天还能看,别往低了压价。”
帘子里有买家问:“能不能先试用?”
“交钱。别玩死了。”卖家说。
帘子底下伸出一只光脚,又被拖回去。脚背上有旧袜口勒出的白圈,脚趾在水里划了两下,没抓到地。
乔麦的脚步慢了半步。她马上把衣襟往身上拢,装作被冷气激到。
卖家朝她看。
“受不了就上去等。”
于墨澜说:“她挑衣服挑惯了,不挑人。”
卖家笑了一声。
再往后是孩子。
几只宠物运输笼和塑料周转筐靠墙放,笼门用扎带加固,边沿全是手印和咬痕。一个小孩把塑料碗往外推,碗口碰到笼门,水洒在地上。另一个靠着筐壁睡,眼睛没睁。最里侧的小姑娘抓着网格门,手腕上还系着皮筋。
一个女人从笼边小过道横插出来,怀里夹着一只半透明塑料袋,里面有小半袋黄豆,另一只手拎一只油壶。她肩头蹭到于墨澜的右肩,绊了一步,鞋底在水渍上滑了一下。
“尼玛,看路!”她甩出这句,没等于墨澜让开,一把扶住油壶,往前场那头继续走。
于墨澜没还口。
最里侧那只笼子里,带皮筋的小姑娘抓着网格门望出来。她看见那个女人的背影,先怔了一下,整个人扑到笼门上。
“妈——!”
她哭出声。塑料碗被踩翻,水又泼到笼底。
提豆袋的女人把豆袋换到另一只手。
她没回头。
卖家拿烟头敲了敲笼门。
“别喊了。你妈自己送你来的。再喊今晚水别喝了。”
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来,手在网格门上抓。卖家又抽了一口烟,把烟头掐灭在笼顶。
笼顶用扎带扣着塑料标签,字写得比外头货箱上的标价还工整。
一个本地买家蹲在前头问:
“这个太小,养到能干活还得粮,还不听话。”
卖家说:“小的吃得少。饿几顿就知道听话了。”
“不要这个,怕死了。买来能干啥?”
“死了算你自己没养住。带走以后你看得住,想干什么都行。看不住跑了,别回头找我。”
买家骂了一声,站起来,去看旁边那个大点的。
乔麦的手在袖里扣住布边。她平时看市集,眼里先找活路,这里每个价码都把活路往链子上拴。
于墨澜用右手碰了碰她的袖口。
他们跟矮个子往“能上船的”那排走。赵国栋的话在码头听着生硬,到了这里,于墨澜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说。
第五个人靠墙坐着。
那人先把脸偏开,想躲到墙影里。链子牵着脚,他躲不开。卖家把他下巴掰回来。
“这个会扛包。岁数大点,不听话,揍了几顿。便宜。”
于墨澜走到他面前。
那人的头慢慢抬起来,嘴唇抖开。
“于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