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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1章论道定君臣(第1/2页)
江南梅雨初歇,乌程境内水田青碧,溪流婉转。
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泥土和稻禾的气息。
乡野之间,阡陌交错,竹舍零星散落,一派安静恬淡的田园景致,偶尔几声鸡鸣犬吠,更衬得这方天地与世隔绝。
谁也不会知晓,这片看似与世无争的乡野之中,竟隐居着一位当世大才。
乱世纷扰,江淮烽烟四起,唯独乌程郊野尚且安稳,仿佛乱世中的一处桃源。
李琚换了一身素色文士长衫,不带仪仗、不携甲兵,只带陈武和几名亲卫,轻身入乡。
按照指引,一行人穿过层层田亩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路旁的野花沾着水珠。
最终,他们在一条清溪之畔、竹树环绕的田舍前停下。
竹院简朴清净,柴门半掩,院内青竹潇潇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石案上摊着书卷,墨迹未干,墙角放着耕具,锄头还沾着新泥。
没有半分官气,只有满腹清雅隐逸之气。
李琚抬手,让亲卫止步院外,只带陈武上前,递入一纸素笺。
院内沉寂了片刻,随后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声线:“门外何人?”
“后进学子,慕名求见李先生论学。”李琚声音平和,姿态放得极低。
柴门缓缓拉开。
一名中年文士立在门内,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整洁如新。
面容清癯,眉目藏山河沟壑,眼神深邃而沉静,周身没有半分富贵气,却有读书人数十年沉淀的从容与风骨。
——正是李百药。
他手中捏着那纸素笺,目光沉沉,眼中满是惊疑。
纸上寥寥数语,并无浮夸文辞,却字字诛心,洞穿百年治乱——
“乱世之始,非尽在兵戈,而在民穷;民穷之根,不在岁荒,而在兼并。上滞下壅,财集于权贵,力竭于黎庶,天下故而崩离。”
这等见解,早已跳出当世儒生只谈仁义、空谈王道的桎梏,直指王朝崩坏的根本症结,眼界之高、立论之深,绝非寻常俗儒所能道出。
李百药抬眼,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学子。
对方年岁极轻,身姿挺拔,衣衫朴素无华,却眉目清贵、气度沉凝,立在竹风之下,自带一番胸藏山海的从容。
“阁下此论,远超寻常世俗之见。”李百药微微颔首,侧身相让,“请进。”
竹舍简陋干净,一桌一椅一书架,别无长物。
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,笔意疏淡。
案上摊着《汉书》,翻到《食货志》那一卷,旁边放着一方旧砚,墨迹未干。
两人分宾主落座,煮茶对坐,水汽氤氲。
茶是粗茶,碗是粗碗,却自有一股山野清趣。
李百药先开口,目光落在李琚脸上,审视之中带着几分好奇:“观阁下文字,立论新奇,眼界卓绝,不知师从何处?”
李琚淡淡一笑:“无固定师承,唯博览群书、观世察变罢了。今日前来,不求功名,不谈时务,只愿与先生论学问道。”
李百药沉吟片刻,率先抛出议题:“近日重读《汉书》,见汉武之世,穷兵黩武、府库空虚,与今颇有相似之处。阁下以为,汉武与当今,其同异何在?”
李琚略作思忖,缓缓道:
“汉武之征,虽耗民力,然所伐者匈奴,边患数世,征之有名。且汉武晚年下轮台罪己诏,罢黜方士、与民休息,故汉祚不绝。当今之征辽,高句丽不过弹丸之地,三征而不克,空耗国力,民不聊生,却未见止戈之意。此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汉武之时,朝有卫霍、外有盐铁之利,虽穷而尚可支撑。而当今宫室营建、运河开凿、征辽之役并举,此其二。汉武之弊在边功,当今之弊在边功与内政并举,故汉武之世民虽困而未乱,当今则已乱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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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百药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“阁下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。”
李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:“久闻先生贯通经史、熟知历代治乱,学生今日登门,一为求学,二为请益。不知先生可愿赐教?”
李百药捋须一笑:“阁下但问无妨。老朽虽居乡野,不敢言教,惟知无不言而已。”
李琚略一沉吟:“学生读《春秋》,左氏、公羊、谷梁三家传注,各有所长,亦各有其短。先生以为,治《春秋》当以何者为宗?”
李百药放下茶盏,不假思索:
“三家不可偏废。左氏长于叙事,考证史实最为详实,然于义理阐发稍逊;公羊重微言大义,推演王道,然未免牵强附会;谷梁介于二者之间,持论平正。若论治世之用,公羊更胜;若论考史之实,左氏不可废。学者当兼收并蓄,取其长而舍其短,方得《春秋》全貌。”
二人一问一答,从《春秋》要义聊至两汉开国君主优劣,又论及汉室倾颓之由。李百药引经据典,见解通透,论史不迂腐、不偏颇,一针见血。李琚静静聆听,心中愈发敬重。
他话锋一转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晚辈最后问先生一问——以先生之见,当今天下之势,何去何从?”
这话问得极重。
李百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李琚一眼,沉默了片刻。
良久,他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:
“当今天下,外似强盛,内实空虚。陛下连年征辽,大兴土木,民力耗竭,府库空虚。朝中奸佞当道,忠臣寒心。四方百姓流离,盗匪丛生,乱世已然成型。若不出十年,天下必分崩离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门外阡陌,眼中满是忧思:
“老朽避居乡野,非为逃世,实乃无力回天。大厦将倾,独木难支。唯有著书立说,以待后世。”
李琚听完,微微颔首。
这番论断,与历史轨迹分毫不差。
李百药非但有文名,更有定天下的大局眼光。
轮到李琚开口,他语气平淡,却吐出一番惊世骇俗的论断:
“先生所见,是乱世之表。历代王朝更迭,从非一人之过、一代之祸。其根在于,盛世日久,土地兼并、阶层固化,权贵垄断财利,百姓无立足之地。国富而民穷,兵强而心散。
大隋积弊已久,纵使当下偃兵罢役,乱象也难根除。若不革新旧制、普惠生民,天下便永无宁日。”
一语落地,满室寂静。
李百药浑身一震,抬眼死死看向李琚,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。
当世之人,皆骂杨广昏庸、骂奸臣误国。
唯独眼前这位年轻学子,一眼看穿千年王朝兴衰的本质。
这份眼界、格局、胸襟,早已超越世间所有名臣大儒。
他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冠,肃然拱手:“阁下格局眼界,百药远不能及。敢问阁下,究竟是何人?”
时机已至。
李琚缓缓抬眸,收敛起方才学子的谦卑姿态,周身气度骤然一变——那是久居上位、执掌权柄、俯瞰天下的雍容沉稳。
他淡淡开口,声线清亮,字字落地有声:
“在下李琚,当朝周国公,奉旨巡察江南。”
轰——
李百药心神巨震,身形猛地一顿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位与自己平坐论道、谦卑求教、胸藏天地的年轻学子,竟是大隋最尊贵、最有权势的少年国公。